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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特勒回来了!?



希特勒回来了!?

我记得自己醒来时,约莫才刚过中午。我张开双眼,看见了上方的天空。天色蔚蓝,飘浮着点点薄云,气候和暖。我蓦地察觉,对四月天来说,气温暖得过头,几乎算得上炎热了。这里比较安静,看不见敌机呼啸而过,听不到震耳欲聋的砲声,附近也没有枪声作响,亦无空袭警报。我还注意到没有帝国总理府,没有元首地堡。

我侧过头,看见自己躺在一块空地上,四周被砖瓦房连成一片的墙壁包围,有些壁面被髒鬼涂得乱七八糟。我心中有股怒火窜烧而出,直觉要传唤海军元帅邓尼兹过来。

半梦半醒间,我以为邓尼兹也躺在这里的某处,但随后纪律和逻辑战胜了一切。须臾之间,我便理解到自己所处位置的独特之处。我通常不会因陋就简,在野外露天过夜的。

我先是思索昨晚做了些什幺?饮酒过量完全毋须列入考虑,因为我滴酒不沾。我记得最后和爱娃并肩坐在沙发上,那是张丝绒沙发;也还记得我或者我们无忧无虑惬意地坐着。就我记忆所及,当晚我决定暂且放下国事。我们晚上没有什幺计画,但是也不打算外出用餐、看电影,或者从事其他类似活动。

这段期间,帝国首都的娱乐活动大幅减少,很大原因在于我所下达的命令。这点令人欣慰。我没有把握接下来几天史达林是否会挺进柏林。根据此时战况进展,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。不过我十分笃定,他在此绝对找不到半家戏院,只会枉费心机,就像在史达林格勒一样。我想,我和爱娃又聊了一会儿,还把自己的老式手枪展示给她看。我醒来后,其他细节已经记不太清楚,这和我头痛欲裂也有关係。不过,前一晚的记忆,现在也帮不上什幺忙。

我决定採取行动,进一步釐清自己目前的处境。我在生活中学会了观察、探索,还经常穷万物之理,体察被某些知识分子轻视,甚至是忽略的细微事物。有赖于长年累月铁一般的纪律,我反而能问心无愧地说:面对危机,我更加从容,更为谨慎,感觉更是敏锐。我做事精确、冷静,像部机器一样。

于是,我按部就班归纳起手边现有的资讯:我平躺在地,环顾四周,一旁堆放着废物,秆茎、杂草丛生,灌木丛零星生长着,一株雏菊隐现其间,还有蒲公英。我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、喊叫声,以及持续不断碰撞所製造出的噪音。我朝碰撞声传来的方向望去,看见几个男孩正在踢足球。他们不是少年团的「纳粹小子」,但是参加国民突击队又太年轻,应当隶属于希特勒青年团。他们显然没在执行勤务,看来敌军正处于停火状态。

大树的枝桠间,一只鸟儿正拍翅跳跃,唧唧喳喳。对某些人而言,鸟啭鸣唱只不过表示鸟儿欢喜雀跃;然而,熟悉大自然的行家和镇日为存亡而战的高手,置身不明朗的状况中,即使讯息微弱单薄,也能因此推断此处没有猛兽出没。就在我的头旁边,有一处水洼,面积似乎已经缩小,前些日子很可能下过雨,但是之后雨便停了。我的军帽就躺在水洼边。即使眼前情势错综複杂,我训练有素的理智也仍然照常运作。

我没费多大的气力便坐起来,稍微活动活动两腿、双手和十指。看来我并未受伤,身体十分健康,令人欣慰。先撇开头痛不谈,双手似乎不再颤抖了。我往下打量自己,身上仍穿着衣服,一套军装制服。儘管有点骯髒,还不至于污秽不堪,没有泼溅到什幺液体,但是沾了些泥土,似乎还有些饼乾屑或蛋糕渣之类的碎屑。衣服散发出燃油的气味,很像是汽油。爱娃可能拿油清洁了我的军装,但是使用过量了,别人大概会以为她把整桶油都浇到了我身上。她人不在这里,附近也不见参谋部的人。我拍拍军服和袖子上比较明显的髒污,这时,突然有说话声传入耳中。

「唷,有个老人耶,你看!」

「唷,哪里来这幺个老人啊?」

看来我似乎让三位青年团团员以为我急须协助。他们十分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,堪为典範。三人停止踢足球,满怀敬意地朝我走来。这是人之常情,毕竟德意志帝国的元首突然近在咫尺,现身于蒲公英和雏菊之间用来运动和锻鍊身体的荒废之地,对于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轻人来说,此刻是日常生活中一个不寻常的转捩点。他们像猎犬一样快速向我跑来,準备伸出援手。

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!

几个年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,上下打量着我。个头最高的那个,显然是他们的组长。他开口说道:

「老先生,你没事吧?」

儘管我忧虑满怀,仍然注意到他们没有行德意志举手礼。当然,不成体统的说话方式,把「老先生」和「元首」混为一谈,可归咎于震惊过度的缘故。在没那幺混乱的情况下,他们或许会开心得手舞足蹈,放声欢呼,就如同在前线战壕无情的枪林弹雨间,往往会发生最稀奇的恶作剧。然而,即使情况非同寻常,士兵也应展现出一定的自动反应,这正是严格操练的宗旨。如果缺乏这种自然而然的下意识反应,整个军队的价值便蕩然无存。我之前显然躺得太久,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。即使如此,依旧拉整军装,将就轻拍几下裤腿,然后清了清嗓子,向那位组长问道:

「鲍曼在哪里?」

「谁呀?」

真是难以置信。

「我的祕书马丁.鲍曼!」

「不认识。」

「从没听说过。」

「他长什幺样子啊?」

「长得像帝国党部主席。真是活见鬼了!」

这里绝对有什幺不对劲。我虽然明显仍身处柏林,整个政府机构却显然是被占领了。我必须火速返回元首地堡,但就我眼下的了解,在场几位年轻人也帮不上什幺大忙。首要之务是先找到路。我所在的地方毫无特色,很可能是柏林任何一处。不过战火似乎休止了很长一段时间,我只须走到大街上,一定会有足够的路人、工人及出租车司机为我指示道路。

我大概看起来没有那幺迫切需要协助,所以青年团团员又想回去踢足球,至少个头最高的那个转向了他的同伴,我也才得以看见他母亲绣在颜色俗丽的运动衫背后的名字。

「青年团团员罗纳度!该怎幺走到街上去?」

没有反应。我很遗憾,不得不说那伙人没有留神听我说话。不过两个较矮的其中一人,离开时意兴阑珊地举起了手,指向空地一处角落。定睛一看,那里确实有条通道。我在脑海中记下要「解雇鲁斯特」或者「除掉鲁斯特」,他早在一九三三年就担任教育部长,而在教育体制中,绝不容许这种前所未闻的草率马虎存在。年轻士兵如果认不出自己的指挥官,该如何找到胜利之路,挺进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核心莫斯科?!

我弯腰拾起军帽戴上,脚步坚定地走向方才所指的方向。转了一个弯后,沿着两边高墙耸立的狭小通道前进,通道底闪耀着街道的灯火。一只受惊的猫紧挨着墙,从我身边迅速挤了过去。牠身上五颜六色,斑污点点,看来没有人照顾。我又走了四、五步,终于来到大街上。

强烈的光线和色彩迎面袭来,我的呼吸霎时停顿。

我还记得最后看到这座城市时,荒尘漫天,灰扑扑一片,到处断垣残壁,废墟成山。然而眼前却非此番光景。废墟不见了,或者说被清理得乾乾净净,街道也经过打扫。取而代之的是,街道两旁停放着许多七彩缤纷的车辆,数也数不清。应该是自动汽车,只不过更为袖珍,但设计上处处可见梅塞施密特产品的特色,似乎受其影响不小,显得非常先进。房舍粉刷得五彩斑斓,颜色让我想起少年时期吃过的甜品。我承认自己有点头晕目眩。我的目光搜寻着熟悉的事物,看见车道对面的绿地上有一把破旧的公园长椅,便往前走了几步。我不羞于坦承自己的脚步有点蹒跚不稳。这时,我听见橡胶摩擦柏油路面发出的煞车声,紧接着有人大吼:

「喂,你还好吧,老头!你是瞎了吗?」

「我──请原谅我……」我听见自己说,心里头吓了好大一跳,但同时也鬆了口气。有个人骑着自行车停在我身旁,相较之下,他的外表我总算感到比较熟悉了。目前果然仍处于战争时期,他头上戴着遭受过攻击而严重损坏的头盔,保护着头部。事实上那头盔可说是千疮百孔了。

「你怎幺随便过马路呢!」

「我……很抱歉……我必须坐下来。」

「你比较需要躺下来,最好躺久一点!」

我终于逃到了长椅那里,落坐时,脸色想必有点苍白。没见那个年轻人行举手礼,他显然也没认出我的身分。从他的反应看来,纯粹是自己从侧面撞上某个老人罢了。

这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态度,广泛出现在各年龄层:有位年纪稍长的先生摇着头经过我身边,还有一位体积庞大的女人,推着未来主义形式的娃娃车打我眼前走过。娃娃车是另一个熟悉的元素,但也无法为我绝望的处境开通更多的希望。我站起身,好不容易摆出坚定的姿态,稳稳地向她走去。

「打扰您了,请您见谅,不过我⋯⋯现在急需知道回帝国总理府的捷径。」

「您是史帝芬.拉博节目的人吗?」

「什幺?」

「或者科可林的人?还是哈洛德.施密特?」

可能是激动不安的关係,我感到烦躁不快,倏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。

「打起精神来,女人!身为德意志民族同志,您有应尽的义务!我们正与敌人作战啊!您以为苏联人若是攻进来,会怎幺处置您?难道苏联人会先瞥一眼您的孩子,然后看着您说:『喔哦,真是个鲜嫩可口的德意志女孩啊。但是为了这个孩子,我愿意放弃裤子里低劣的本能。』德意志民族的存续、血统的纯正、人类的存活,在这几个钟头、这几天,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关头。难道您因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狭隘度量,不愿意为德意志帝国的元首指出前往总理府的路,而想在历史面前承担文明终结的责任吗?」

她的回应冷淡,但已不太让我感到惊讶了。

那个白癡女人抽回手,目瞪口呆地望着我,张开手掌在她的头和我的头之间画了好几次圆圈,显而易见是种指责的手势。毋须再争辩了,这里确实完全失控了。我不再被当成军队统帅对待,不再是帝国元首。踢足球的男孩、年纪大的男人、骑自行车的人、推娃娃车的女人──这些绝不可能是偶发事件。我有股冲动,迫不及待想通知国家安全机关,要求他们恢复秩序。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。我不太清楚自身的状况,需要收集更多讯息才行。

我的理智又恢复运作,条理分明地简单归纳眼前的情势。

我人仍在德国,虽然完全人生地不熟,但始终是在柏林。这个德国,陌生又疏离,某些事物却又与我熟悉的帝国类似:还是有骑自行车的人、有自动汽车,自然应该也会有报纸。我四下张望,长椅底下果然有长得像报纸的东西,似乎花了相当多钱印刷,名称叫《万得城》,版面是彩色印製的,但对我来说仍旧相当陌生。

我绞尽脑汁,怎幺样也想不起来曾经许可发行此一刊物。我也不可能会批准。上头的讯习让人一头雾水,看得我火冒三丈。在纸张短缺的时代,这种没头没脑的垃圾只会浪费人民财产宝贵的资源,永远无法挽回。等我坐回办公桌,经济部长冯克準备好好吃一顿排头吧。不过目前我需要可靠的新闻来源,一份《人民观察家报》或《先锋报》,即使只有《坦克熊》可看,我也心满意足了。